中國快遞大逃殺:比雙十一更可怕的,是你不知道的桐廬幫江湖

2019-11-11


    酷玩實驗室作品

    雙十一的瘋狂一夜過去了,留下一地狼藉。

    今年雙十一期間有28億個包裹,210萬一線快遞員,每人每天要送240件快遞。

    年年銷量創新高,年年快遞爆滿倉,快遞站全員通宵。這是雙十一的一景,像春運一樣的中國特色。

    2007年,中國快遞包裹的平均單價是22.4元,十二年后的今天,這個數字是8.4元,僅僅三分之一。如果算上通貨膨脹,還要更低一半。

    驚心動魄的十年低價博弈,是用快遞員的血汗堆起來的。

    比如,低薪。

    2014年,西安天天快遞的快遞員徐建峰,領到了一張負數工資條。

    公司約定,一單1元,全勤300元,餐補300元,話費補貼100元……但是徐建峰工作了一個月,不僅一分錢沒掙到,反而倒欠了公司2178元。

    他是一家三口唯一的勞動力,工資遲遲不發,自己還搭了3200元買電動三輪車。

    比如,過勞。

    每年雙十一,快遞分揀員都面對的是山丘一樣高的包裹。他們坐在山丘里,把一座座大山分成小山。輕拿輕放是不可能的,只能暴力拋摔,不為了解氣,只為了快。

    暴力分揀的投訴年年有,但是這幫年輕人沒有閑暇考慮,他們首先得考慮自己的死活。

    快遞公司們給分揀員開出的工資,只有100元/天。在包裹海里,他們一站就是10個小時。而半夜凌晨,是他們最忙的時候。

    其實,只要你用心留意,快遞員抱怨苦和累的新聞并不少,三天一小見,五天一大見。

    在交給公司的檢討書里,他留下一句話“在工作和尊嚴面前,我可以不要工作”。

    比如,那些只敢匿名吐槽的離職員工,告訴我們的故事。

    原來貨車司機經常一連開車10個小時,在深夜無人的高速公路上飆到飛起。交規和路標,都拋在腦后。

    原來,某些商家的保價賠償,是把成本轉嫁到了基層員工身上。

    打碎兩瓶香油,一天的工作就白費了;打碎一瓶紅酒,就只有腳底抹油跑路的份了。

    是誰把快遞員們逼上梁山的呢?

    最直接的惡人,肯定是快遞公司;但是如果往上推算,無論是你還是我,被扔到中國快遞業刺刀肉搏的大逃殺里,都做不了完美的決定。

    要么壓低員工待遇,壓低快遞價格,茍且地活著,要么就破產等死——這個行業悖論,從誕生一開始就跟隨著中國快遞業。

    前幾年,有人問過馬云要不要搞自營物流,馬云的回答是:

    XX公司將來會成為悲劇,這個悲劇是我第一天就提醒大家的,不是我比他強,而是方向性的問題,這是沒辦法的。中國十年之后,每天將有3億個包裹,你得聘請100萬人,那這100萬人就搞死你了,你再管試試?

    1

    中國最早一批快遞員,工作全靠“偷渡”綠皮車。

    申通、中通、圓通、匯通、韻達……后來被稱為“四通一達”的中國快遞大佬們,創業時只有單車。他們挨家挨戶收來快遞,然后交給火車上的快遞員。

    申通創始人之一的陳德軍,創業之初幾乎每晚都在火車上度過,有座就坐著,沒座就鉆到座位下面瞇一會。

    每到一站,都會有接件人來取件,每家公司都守著一個固定的車廂連接處:8號至9號的連接處是申通的,9號到10號的連接處是天天的,10號到11號的連接處是路路達的……各有各的地盤,互不侵犯。

    為了省錢,這些人想了個法子:寧波的送件人買的是紹興的票,紹興接件人持杭州的票進站,接頭后兩人不僅交換快件,也交換車票,接件人拿著寧波到紹興的車票出站,送件人拿著紹興到杭州的車票去下一站,在杭州仍如此炮制……

    這樣相當于,所有人加在一起,只付了一張始發站到終點站的票錢。

    快遞不景氣的時候,他們什么都做,只要是為了謀生:送煤氣罐,接送小孩,翻窗戶取鑰匙,布置婚禮現場……甚至還運過尸體,從北京到甘肅,路上整整走了七天七夜。

    韻達商學兵剛到溫州時找不到業務,只好在網點賣起了炒板栗,一天賺一兩百,就靠這個養活快遞網點。

    往前倒二十年,這些快遞大佬全是來自浙江桐廬的農民工。他們不是夫妻兄弟,就是同學發小,拉幫結派地出來闖蕩江湖。

    有一張圖能夠很好地說明“桐廬幫”的復雜關系:

    你也能看出來,四通一達都是很明顯的家族式企業,帶著濃厚的江湖氣:反目成仇、街頭喋血這種古惑仔劇本,在創業之初幾乎天天上演。

    2003年4月,韻達安徽籍的高管反水,將韻達的全部加盟商都帶走,連保潔員和看門大爺都不留。聶騰云得知消息后,立馬將其解聘。然而上海的安徽幫起事,把韻達總部的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,不僅把加盟商的件都運走了,還揚言要到總部去搶件——大戰一觸即發。

    一天晚上,突然上百手持器械的人沖進了進來,雙方在院子里對持。

    如果不是警察叔叔及時趕到,也許四通一達就少一達了,只有上海派出所里多一個桐廬陳浩南。

    桐廬在小半個中國打出了一片天。但是離做大做強,他們還差得很遠。

    直到桐廬幫遇到了一個人,那個被叫做外星人的男人。

    2005年春節,圓通老板渝渭蛟的老婆網購買了一件皮大衣。等到年三十,皮衣也沒寄到,他老婆氣不打一處來,狠狠咒了一遍淘寶的物流。

    渝渭蛟問老婆,什么是淘寶?

    這個問題,改變了桐廬幫。

    2

    渝渭蛟聽懂了網購這回事之后,火速趕往杭州求見馬云。

    連正月十五都沒過完,劉備三顧茅廬也不過如此。

    但是馬云不像諸葛亮,更像葛朗臺,他提的要求簡直是在榨渝渭蛟的骨髓:當時郵政系統的快件價格是22元,桐廬幫的全國件價格是18元,淘寶一口就砍到了8元。

    這樣,在淘寶開2元店就可以9塊9包郵了。

    渝渭蛟咬牙答應,心在滴血。但是爸爸就是爸爸,盡管淘寶剛剛創建兩年,但是氣吞萬里如虎,圓通借勢青云直上。

    2008年,圓通的業務量是60萬件/天;2009年,80萬件/天;2010年,100萬件/天;2011年,160萬件/天……2015年,830.6萬件/天,圓通當年業務量登頂中國快遞業之首,平均到每一個中國人,1年要收到2個圓通遞送的郵件。

    在金錢的號召下,四通一達光速加入淘寶,為馬云沖鋒陷陣。

    但最詭異的事情發生了——盡管桐廬幫為阿里帝國鞍前馬后,馬云卻似乎不是很看得上他這些忠心耿耿的小伙伴們。

    渝渭蛟想白送股份,馬云十動然拒,轉身去投資了百世快遞和星辰急便——一家是谷歌高管創的,一家是宅急送高管創的。

    2013年,馬云啟動菜鳥網絡戰略,先是找海爾,后是找郵政,直到第二年才投資了圓通。

    2017年的全球智慧物流峰會上,馬云“訓話”快遞企業們,桐廬幫大佬們像小學生一樣不敢動彈。

    馬云稱,今天的物流公司,給人的感覺是土不啦嘰的公司。如果不在技術上投入,是不會有出息的。如果你的快遞公司,今天還是靠七大姑八大姨,還是靠親戚,純粹靠家族企業,是沒辦法支撐起來的。

    他說,你們引進了不少人才,但沒有看到為未來儲備了什么優秀人才。這個速度,“還是有點失望”。

    他還說,很多公司已經上市,更多公司在排隊上市,但我沒有發現你們上市前后有多大的區別,錢花不對就是傻子。

    他留下最扎心的一句話是:

    “不管你們同不同意,這里至少一半的人,十年以后都不會在這里了,這就是殘酷的未來。”

    3

    為什么馬云看不上這幫桐廬窮親戚?

    因為他見識過聯邦和UPS的工業化手段。和這片白月光相比,四通一達就像是蚊子血一般平庸。

    2007年,在政府組織下,中國民營快遞業老板來到了美國小城孟斐斯考察。

    孟菲斯,是聯邦快遞創始人弗雷德里克·史密斯的老家,也是聯邦快遞的物流中心。這是一座65萬人口的小城,但是一度有10萬員工在機場上夜班。曾經連續16年,孟菲斯機場都是全球貨運量第一的霸主。

    美國人津津樂道的一個段子是:聯邦快遞永遠有5架空飛機在天上轉悠,僅僅是為了“以防萬一”。

    中國快遞老板們看到的,比想象中得更震撼。

    這里的燈火晝夜不停,聯邦快遞的500多架貨運飛機不停起落來去。這些中國老板們就像被扔到了CBD的原始人一樣,眨一下眼都是奢侈。

    圓通老板喻渭蛟回憶:“流水線與分揀中心是連廊的,分揀中心完全自動化,貨物從飛機貨艙卸載后,直接進入流水線,進行自動分揀與封裝;那時我們是人工來做,哪個地方有一條輸送帶已經很了不起了。

    即便是現在,聯邦快遞依然是碾壓中國快遞業的巨無霸。它在全世界有四十萬員工,遍布220個國家。截至去年年底,聯邦快遞有718架飛機,不但排名世界第一,而且是二到六名之和。

    聯邦快遞在全世界建設大型航空樞紐,貨源地和收貨地之間只有物流樞紐的航線相連。有了大型樞紐,就能統一調度、集中分揀,大型貨機和大型分揀機器可以成倍地提高物流效率。

    打個比方,普通快遞公司就像家庭小灶炒菜,純靠手工來應付種種瑣事,淘米洗菜切肉炒菜……忙活一頓飯要小半天。而美軍的工業化物流,就像食品工廠的流水線,只要機器一開,分分鐘就是幾百道菜。

    1971年,史密斯從美軍退役。他借鑒了軍方的物流理念,創辦了自己的低配版“美軍物流”,短短十年間,就做到了全美第一。

    不過,聯邦快遞能夠成功,也算不上什么屌絲逆襲的勵志故事。老史入伍之前就是百萬富翁,還和后來的美國總統、國務卿同是耶魯骷髏會成員,社會資源很豐富。

    美國人喜歡講,聯邦快遞最困難的時候,老史帶著公司最后的錢去拉斯維加斯賺了一筆,才讓聯邦快遞續命;但是他們沒說,聯邦快遞1976年才盈利,之前燒錢整整五年。老史從賭場賺來的錢,一個周末就燒沒了。

    老史1971年創業時就買了14架飛機。這么多架飛機在天上打轉轉,這燒錢速度,就是一萬個老史拿美金卷煙抽也比不過啊。

    4

    聯邦快遞這種拼資本、拼機器的燒錢玩法,四十年后的桐廬幫想都不敢想。從美國轉了一圈回來,他們還是得面對現實:拼人力、拼低價。

    如果資源有限,人口不變,任何人都無法組織一場大逃殺的發生。

    唯一的辦法,就是打破大逃殺的籠子。

    想要讓快遞員過上好日子,讓老板有錢賺,中國快遞公司就必須有實力和聯邦快遞這些巨頭搶蛋糕;要和聯邦快遞打仗,幾百架飛機、幾百億投資是一定少不了的。

    必須讓分揀機器取代臨時工,讓無人車取代三輪,讓豪華機隊取代皮卡。

    人力是有極限的,但是機器帶來的生產力是無限的。

    所以你看到了,現在各家快遞都在秀肌肉,用無人車無人機送貨。

    我們的智慧快遞倉,從分揀到運輸,可以做到一個人都沒有。偌大的倉庫里,只有機器人和履帶的聲音。

    所以你看到了,中國快遞企業都在不聲不響地投資機隊,甚至機場。

    順豐,計劃兩年內把飛機數量擴大一倍;圓通也投資了122億,要在浙江嘉興建設全球物流樞紐。

    前兩年,順豐在湖北鄂州不聲不響投資了一個“中國孟斐斯”機場。按照規劃,這里啟用一年后會成為中國前五,五年內達到中國前三。2045年吞吐量會突破700萬噸,超出人類歷史單機場貨運紀錄。

    雖然我們不知道,20年后順豐還能不能活著,但是邁出這一步,順豐真有種。

    中國快遞業不理想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,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只有時間。

    十二年前,圓通喻渭蛟被聯邦快遞的飛機嚇傻了;十二年后,他也在波音買了十幾架飛機玩。

    十二年前的十二年前,四通一達的老板們還在推著單車打游擊;十二年后的十二年后,誰又知道會發生什么呢?

    中國快遞業還很年輕——聯邦快遞48歲,美國另一大巨頭UPS快遞,成立于大清光緒33年。

    未來發生什么,誰又能說得準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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