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妻、丟官、晚節不保:在愛國另一面的陸游

2019-11-13

    11月13日,是陸游誕辰。

    歷史是團厚厚的霧,尤其是隔著八百年回頭看。一個人的標簽越是奪目,可能說明人們對他的誤解越是深重。陸游是個悲壯而復雜的人,他一生都在“求而不得”中度過:他愛唐琬,卻不敢違抗母命,將她休了;他有一腔報國熱情,卻做了一輩子冷官;他無數次地在夢里沖鋒陷陣,可在宋孝宗眼里,他不過是個詩人。

    世上萬事都是雙刃劍,哪怕是愛國。正是他的愛國讓他的晚節遭受非議。在他名留千古的愛國詩背后,藏著一個蒼老的、挫敗的,甚至是固執的靈魂。


    休妻丈夫


    初春的沈園,濕潤又迷糊,像剛剛哭過的美人臉,善攪愁腸。

    來訪的陸游,恰巧愁腸滿腹。
     
    前些日子的殿試上,他被秦檜“顯黜”了。怪只怪他省試考得太好,名次蓋過了秦檜的孫子秦塤,還差點連累了主試的陳考官。
     
    朝中的官員沒人站出來為他說話;同科學子的寬慰也是隔靴搔癢;就連他的父母,也只是避重就輕地責備他“惰學”。

    他多想找人聊聊。

   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妻唐琬。他們以前也常來這里。來這里一起“討伐”秦檜,說一些在人前不敢說的“大逆不道”的話。

    像是許愿靈驗一般,拂墻花影動,疑是玉人來。

    越劇《陸游與唐琬》
    驟相見,又喜又悲。已為人妻的唐琬,身后跟著她的新丈夫趙士程。
     
    四目相遇,遇后即分。
     
    半晌,趙士程遣人送了些酒菜。婢女告訴他,酒是唐琬準備的。酒杯倒在桌上,酒沿著桌腿向下流。一滴、兩滴、三滴……一年、兩年、三年……
     
    酒淚相和,便有了《釵頭鳳》:
     
    紅酥手。黃滕酒。滿城春色宮墻柳。東風惡。歡情薄。一懷愁緒,幾年離索。錯錯錯。

    春如舊。人空瘦。淚痕紅浥鮫綃透。桃花落。閑池閣。山盟雖在,錦書難托。莫莫莫。 
    據說,唐琬也和了一首,但那大約是后人附會的。

    陸、唐為何分手,后世揣測紛紜。史書上一句“不當母夫人意”含糊又清晰地將矛頭指向了陸母。按說,唐琬是陸游母親的侄女,表親關系加持的婚姻應當多幾分穩定,為什么陸母反而成為這樁姻緣的終結者?
     
    有人說這是典型的“兒媳和自己搶兒子”的婆婆心理,所謂的“唐氏不孕”、“陸游惰學”,都是這一心態下附著的借口。陸、唐成婚不過一兩年,怎么斷定唐琬今后無法生育?“無后為大”的罪名未免加得太心急了。
     
    另一說是,唐琬被休和陸游“語觸秦檜”有關。唐琬的父親唐意因金兵圍困,餓死江陵山中。陸、唐的抗金思想和愛國情緒互相影響、持續發酵,以致陸游在進士考試中上疏“斥指朝政”“語觸秦檜”。陸游在晚年《記夢》中寫道:“少日飛揚翰墨場,憶曾上疏動高皇”,也算側面證實了這件事。因此,陸母遷怒于唐琬,認為是惡媳挑唆,逼兩人解縭。
     
    不論哪種說法,都有推斷的成分。但是結果是確鑿的,陸、唐分開了。
     
    面臨“要媳婦還是要娘”的男性終極兩難選擇時,陸游沒有立刻束手就擒。起初,他只是佯裝休妻,將唐琬藏于別館,時時去看望。后來陸母聽到風聲,便經常去查探。終于,某次“小夫妻”避之不及,事情敗露,陸、唐二人徹底絕交。(“既出,而未忍絕之,則為別館,時時往焉。姑知而掩之,雖先知挈去,然事不得隱,竟絕之,亦人倫之變也。”周密《齊東野語》)
     
    沒過多久,陸游和王氏結婚,唐琬改嫁趙士程。史學家朱東潤說:“陸游和王氏的結婚至遲當在紹興十六七年(1146、1147),年二十二三歲。”如此推斷,陸游“別館藏前妻”時,搞不好已經在母命之下與王氏成婚了。


    在沈園重逢的兩三年后,唐琬死了,時年28歲。
     
    那一年陸游31歲,他的仕途還沒有開始。
     
    和女性不同,對于男性來說,愛情絕無可能成為生命的全部。這段短暫婚姻,只是他漫長人生的一個苦澀的開頭,一道讓他了解生命里“求而不得”的練習題。當然了,也是一縷纏繞了五十多年的舊夢。
     
    在生命的最后一年,85歲的陸游重游沈園,寫下了一首《春游》:
     
    沈家園里花如錦,半是當年識放翁。
    也信美人終作土,不堪幽夢太匆匆。
    很多人說,人生苦短,婚姻苦長。但對陸游來說,可能正好相反。
      

    熱血冷官

     
    陸游出生后兩年,北宋就滅亡了。舉家南渡是他童年生活里重要的命題。一個人的童年又深刻影響著他的成年。從青年時候的“語觸秦檜”“ 名動高皇”,到晚年遺愿“王師北定中原日,家祭無忘告乃翁”,陸游的愛國詩人形象像一把箭,牢牢扎在世人的認知里。但對他自己來說,“詩人”只是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,梁啟超那句“辜負胸中十萬兵,百無聊賴以詩鳴”才是他的真實寫照。可是這句心里話,孝宗聽不見,時人聽不見,后人亦聽不見。
     
    1158年,秦檜死了。朝廷中的愛國主義志士開始抬頭,時年34歲的陸游,終于重返仕途。
     
   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敕令所刪定官,主要負責編纂與公布法令,地位不高,職位不重要。但陸游很欣慰,還寫了長文感激自己的上級。

    可是,他只做了三四年,就被貶為鎮江通判。

    又做了三年,被貶為隆興(南昌)通判。

    又做了三年,被罷官了。

    他犯了個致命的職場錯誤——站錯隊,而且還逼自己老板做他不想做的事。
     
    陸游所在的南宋職場主要分為兩派:主戰派和主和派。宋人南渡以后,關于建都一直有兩種不同的主張:臨安和建康。臨安是今天的杭州,建康是今天的南京。主和派主張建都臨安,一來打消敵人戒心,二來便于敵人南侵時有充足時間逃跑;主戰派主張定都建康,便于北伐,收復中原。
     
    陸游的老板宋孝宗剛即位時頗有北伐決心,朝廷內定都建康的聲音也不絕于耳。但孝宗的父親宋高宗是位毫無作戰意志的太上皇,每當孝宗準備北伐時,都會遭遇來自德壽宮的阻撓。更重要的是,孝宗自己的意志也不堅定,一旦戰事中稍有不利,便立刻退縮,使一切計劃成為虛文。

    這類高層政策的突變之后還發生過好幾次,基本都以主和派的勝利而告終。陸游作為主戰派勢必也遭到了打擊,他最終被彈劾的罪名是:“結交諫官、鼓唱是非,力說張浚用兵。”那年,陸游40歲。
     
    宋孝宗,南宋第二位皇帝、宋朝第十一位皇帝

    40歲,對于事業來說,未必大局已定。但陸游似乎已經看到了仕途的盡頭。他朝中無人,做過的最高官階不過是一個司法官員,現在還失業了。他過起了賦閑在家的日子,把精神寄托進了道家。

    我們不知道如果陸游潛心道家幾十年會不會成為一個思想家,但是命運打斷了他的“修行”,又給了他一次建功立業的機會,將他“死灰”般的事業吹了起來。

    當然,十年后他會發現,這次復燃的不是他的功業,而是他的幻想。

    44歲的陸游被召入蜀,任夔州通判,主管學事兼管農事。還是一個通判,還是一個閑官。
     
    到達夔州后,陸游受聘于王炎幕府開始了真正的軍旅生活。他在當時邊境的第一線,經常到駱谷口,仙人原,定軍山等戰略要塞巡邏,每日與王炎等人商討北伐計劃,甚至參加了大散關的作戰。在那里,陸游與他的抗金夢想,愉快地相處了七個月。
     
    陸游詩中曾記:有一次路遇老虎,我大喊一聲,向前沖去,在老虎立身前撲的一瞬間,將矛插進了它的喉管,血入注地冒著,同行的士兵皆面如土色。(我時在幕府,來往無晨暮。夜宿沔陽驛,朝飯長木鋪。雪中痛飲百榼空,蹴踏山林伐狐兔。耽耽北山虎,食人不知數。孤兒寡婦讎不報,日落風生行旅懼。我聞投袂起,大呼聞百步,奮戈直前虎人立,吼裂蒼崖血如注,從騎三十皆秦人,面青氣奪空相顧。)
     
    詩中 “耽耽北山虎,食人不知數。孤兒寡婦讎不報,日落風生行旅懼。”像是隱射北方女真族對中原的侵略。尤其是“打北山虎”,似乎正對應現實中的“北伐”。

    后世有人懷疑這是陸游的自夸,一介書生能打虎實在罕見。不論真假,這次“打虎”是陸游抗金熱情的集中迸發,甚至可以說是他生命光彩最奪目的時刻。可惜,這縷光芒只是陸游暗淡仕途尾聲中的回光返照,消逝于孝宗又一次衰退的作戰意志。
     

    越劇,陸游

    “北伐”計劃取消后,陸游繼續在四川做了6年官,用他自己的話來說:“冷官無一事,日日得閑游。”未籌的壯志特別適合消磨在酒樓里,那段時期陸游很多詩都題名“夜醉”、“醉書”。可能是官做得太散漫了,陸游受到的處分是——罷免。言官們說他“燕飲頹放”。
     
    陸游沉吟一番說:“燕飲頹放”這個詞挺別致的,就作我的別號吧。從此之后,陸游自稱“放翁”,后人也常稱他為“陸放翁”。
     
    策策桐飄已半空,啼螿漸覺近房櫳。
    一生不作牛衣泣,萬事從渠馬耳風。
    名姓已甘黃紙外,光陰全付綠尊中。
    門前剝啄誰相覓,賀我今年號放翁。
    《和范待制秋興》
    放翁61歲時,受宋孝宗召見。皇帝對每一個臣子來說都有知遇之恩。在延和殿里,陸游一吐自己對朝政的看法,包括政策的執行應當堅決、軍隊的訓練重在振作士氣,以及他認為女真必將自亡于內亂……
     
    言畢,孝宗對他說:嚴陵是個山美水美的好地方,你公事之余,可以去那里作作詩。
    (“嚴陵,山青水美,公事之余,卿可前往游覽賦詠。”)
     
    想來,在孝宗眼里,陸游自始至終只是一個詩人。如果再參考一下政敵們的詆毀,他恐怕還是個喜歡標榜愛國的詩人。
      

    晚節之辯


    如果說愛國詩人陸游晚節不保,很多人都要跳腳。與史實無關,純粹情感上不能接受。
     
    如果說陸游一生愛情、仕途皆不順,只剩下愛國詩人美名揚,那么上帝似乎連最后一點名聲也不愿意成全他。
     
    陸游的晚節一直有爭議,很多人說他攀附“奸相”韓侂胄。
     
    韓侂胄是不是“奸臣”,自古就吵得不可開交。他做過很多為人指摘的事情,比如參與政變,逼迫宋光宗退位;發動“慶元黨禁”,打擊以朱熹為代表的道學派官員,并最終擴展成一場知識分子的浩劫;以及最重要的,枉顧客觀條件,主持“開禧北伐”,以致宋軍戰敗。
     
    因此,宋史將其列入《奸臣傳》。
     
    為他平反的人說,韓侂胄主戰,秦檜主和,將他和秦檜并列于《奸臣傳》實在有失公允。
     
    支持“奸臣說”的認為,韓侂胄的“北伐”是為了自己的歷史名聲。秦檜求和,侂胄求戰,雖立意不同,但本質上都是為了一己之私。“主戰”還是“主和”并不是劃分忠奸的標準。
     
    總的來看,韓侂胄屬于“權相”偏奸那一類。

     韓侂胄(1152年-1207年),南宋權相

    對于老年陸游來說,收復中原是一口在胸中徘徊了六七十年的志氣,它早已經失控于理智,成為一種執念。而韓侂胄主持的“開禧北伐”是他生前看見河山收復的唯一希望。
     
    有位學宋史的朋友跟我說,陸游晚年就是一個天天在家看新聞聯播的退休老干部。當時宋國派往金國的外交使節,也和現在的媒體一樣,報喜不報憂。所以陸游得到的訊息總有偏誤,都是“金國很亂”、“我們應該趁此收復北方”之類的。
     
    在抗金執念和“新聞聯播”的交叉影響下,陸游產生了很多“親韓”舉動,包括重新出來做官、為他撰寫《南園記》、《閱古泉記》等。他還在韓侂胄生日之際寫了一首詩,贊揚他的“中興之功”:

    問今何人致太平?
    綿地萬里皆春耕。
    身際風云手扶日,
    異姓真王功第一。
    《韓太傅生日》
    在當時就有很多人質疑他的晚節,朱熹很有先見之明地說:“(陸游)其能太高,跡太近,恐為有力者所牽挽,不得全其晚節。”

    陸游對此倒是沒什么思想障礙,他曾把自己和韓侂胄的關系比作蘇東坡和王安石的關系:在國家大事上,可以共事;在私人關系上,沒必要因為政見不同,而發生無謂的糾紛。


    晚年的陸游很像堂吉訶德,在時人已經逐漸放棄恢復中原,或者只是利用“抗金”為自己博取美名時,陸游還是緊緊盯著忽明忽滅的“復國”希望,并為這盞希望搭進了浮浮沉沉的宦海一生,被同為做官的人批評“不合時宜”、“喜論恢復”,甚至因此賠上了晚年的清譽,最終成為那個時代一個苦澀而怪異的戰士。
     
    但詩人終究是詩人,陸游比常人看得很開,也比常人看得很遠。他在開禧北伐失敗后寫下了毀譽要須千載定,功名已向隔生求”,作為留給世世代代質疑者的,不算反駁的反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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